仅此一次
韩松/文蔡定一/图
一、没有了下辈子
有一天，量子工程师突然宣布，世界上的众生，只能生存一次，而不再允许转世。这事就这么定了，也没有征求众生们的意见，或者开听证会什么的。如今搞科学的人总是这样独断专行。众生大哗，但又能怎样呢？游行和罢工吗？谁都知道不会起到任何效果，搞得跟体制外似的。好像是自然界的规律被破坏了，但实际上与自然界无关。传说中的自然界根本就不存在，那就是一个“无”。世间万物都是由量子工程师调节涨落，人为赋予的，现在要收回去，也无可厚非，科学的发展已经解决了如何把魔鬼拽回潘多拉匣子的问题。这也可能是对大家的惩罚吧，因为众生们——尤其是人类——太不珍惜每一生了。他们往往把量子工程师赐予的一世又一世的宝贵人生虚度了。但大概是为了顾及大家的面子，量子工程师也没有这么明说，他只是解释，由于宇宙加速膨胀的缘故，时间变得紧张了，具体到日常生活中，节奏加快了。他打了个读书的比方，说以前有了一本好书，要反复读许多遍，现在，只能匆匆翻上一翻，哪里还有工夫看第二回？好多书甚至连翻都没有机会去翻。那么生命也是一样的情况，过一遍足够了，所以，转世就无必要了。宇宙看似很大，时空浩瀚不尽，但这种情况也很无聊，因此每个人活那么多次毫无意义。量子工程师又补充说，取消转世，这在整个宇宙中，是一次统一的联合行动，每个有生命的星系都涉及了，并不单纯针对太阳系，也就是说没有例外。这在科学上也是能够自洽的。
卢玉川是地球东部国家人氏，刚大学毕业，未能找到工作，在家待业，还要靠父母养活。值此天道大变之际，人人都没有来世了，他开始也哀叹自怜，看到权力结构崩溃，经济体系混乱，社会层面动荡，周围很多人自杀，也深为悚惧，但作为家庭的独生子，他好吃好玩惯了，平时对什么都不在乎，就算世界大战了，似也与他无关，因此，他只消沉了一会儿，就又无所谓起来。仔细一想，只能活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呢？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？干吗垂头丧气。何况他从来都没有认真思考过如何过好下一辈子的问题。他打小就认为，那太遥远了，摸不着看不见，并不可靠。现在，面对没有了来世的未来，倒也踏实了。于是，他反过来安慰父母：“别难过，有什么了不起呢？我已打定主意，不准备像从前那样游手好闲地混日子了，既然只有一辈子，那就把此生过好便罢了，毕竟你们生养我也不易。我不怪你们把我生错了时代。这是科学上决定了的事情。能不相信科学吗？”父母也只好说：“啊，孩子，你这样想，我们就好受一些了。反正我们都没有下辈子了。唉，时候不巧，赶上了。你不自暴自弃就行。”总之，倒好像这异变的到来，反而提醒卢玉川该干点儿正经事了，可不能坐以待毙。那么，这一生中要做些什么事，才算对得起自己呢，才算是不混日子呢？卢玉川想了三天三夜，才醒悟过来：应该好好享受一次爱情！作为男人这样一种动物，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比找女人更重要吗？从前整天稀里糊涂，虚度时光，连这也疏忽了。但毕竟是在这样的一个时代，爱也要有资本才行，尽管无法转世了，女人也不会平白无故爱上一个庸碌无为的男人。于是，原本懒慵的卢玉川好像突然醒悟了。他成熟了，他踏实了，他勤奋了，这可是前所未有的。
二、自研转世机
卢玉川上大学时学的是理工科，也掌握了一些量子工程技术，自己又爱琢磨，在别人都陷入恐慌并胡来乱来时，他倒潜下心，悄悄做起了科研。他研究的是什么呢？说来也很了不起，他知难而上，研究的正是一种人工转世系统！他想，量子科学家放弃不搞了，我为什么不能自己设计一套呢？不就是科学嘛。如果是宗教，那还比较麻烦，但科学不就跟唱卡拉OK一样吗？他捣鼓一阵，建立了自己的概率模型，用联想测量法来刺激粒子塌缩和宇宙分岔。经过反复革新改进，居然令土法上马的转世系统可以工作了。他先用动物来做实验，竟然成功了。他心想，原来转世根本没有传说中那样神秘啊，量子工程师居然就用这样简单的技术控制了亿万众生。还是巴甫洛夫说得对：感谢科学，它不仅使生命充满快乐与欢欣，并且给生活以支柱和自尊心。他又向几个好朋友展示自己的发明。大家见这机器虽然还比较粗糙和低级，但凑合着也能使用，可以当做替代品。如果不能游行和罢工，这至少聊胜于无吧。不到一个月，卢玉川就偷偷地成功转世了十余人——都是亲戚朋友。他也从中得到了乐趣。
那些在卢玉川的帮助下，幸运地得到转世机会而前往来世的人发现，量子工程师说得一点儿没错，真的只有一生了。因为他们看到，就算在新的分岔宇宙中，也没有其他生命，仅仅是他们这些“偷渡”来的人，百无聊赖地活着。由于是非法转世，还要千方百计避免让量子工程师觉察到。于是，这伙人就在空空荡荡的世界上东躲西藏，想办法活下去。或许是宇宙的确很大，区区十几人，简直比最小的沙子还要小，找个藏身之处那是不在话下，因此就没有被量子工程师发现——否则，那麻烦便大了。但他们活得也很艰难，于是通过虫洞中的时间隧道向卢玉川发来信息，要求尽快把一些动植物转世过来，因为食物成了大问题，大家快饿死了。
卢玉川听说了这个消息，便认真改进机器，为它加入新的能量场，增大功率和频宽，使其能够把除人类外的更多生命转世过去。除了继续分岔出新的宇宙，还要让宇宙之间建立联系。这样，他不断地向各个世界投放动植物和微生物。在机器能够比较稳定地运行后，他就把自己的父母转世了过去，以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。他对两位老人说：“还不知道今后会怎么样呢。世界充满不确定性，人们觉得没有来世了，便都在乱搞，这社会说不定明天就要崩溃。不要等死的那一天了。早走一步比晚走一步好。你们先在那边等着，我过一段时间就跟过来。”随后，他又扩大对象，让更多的人参与转世。他认为，来世的人口少了可不行，太少，父母会寂寞的。而且，卢玉川知道自己的人生有限，不久后也是要过去的，所以先要为此打好基础，既是把好事做在前头，也是为自己的未来积聚人气。
于是，他又建立了俱乐部制，来壮大实力。要由至少两位可靠人士介绍推荐，才能加入转世俱乐部，这样做的好处，既是最大限度防止转世秘密泄露，从而躲开量子工程师的侦查；也是为了进一步拉拢人心，团结广大群众，夯实转世的人力资源基础。卢玉川自任俱乐部会长。俱乐部实行收费制，卢玉川也因此积累了一笔财富。后来，因为希望加入俱乐部的人越来越多，卢玉川就在机器上增设了一种功能，可以区别情况对待，决定一个人在下世要么成为人，要么成为动物。在科学上，这也是能做到的，只要在公式中加入一个值，就可以控制波函数塌缩的形态。欲成为人的，必须是白金会员，付更高的费用。但就算是成为动物级别的蓝银和黄铜会员也算不错了，因为只要能够进入俱乐部，就可以顺利到达下一世，也就是说不会沉没到死亡的无边长夜中了。这样，至少有了做宠物的机会，如果能讨得来世主人的欢心，再付上一笔可观的费用，说不定就有可能在下下世再转世为人。由于费用相对便宜，其实想做动物——也就是牛啊马啊猪啊狗啊——的人比想做人的人还要多，能够多活一生，比什么都强啊，至于怎样活，那是次要的，走着瞧吧。
卢玉川也拒绝了一些人加入俱乐部。一种，是根本付不起钱的穷人，卢玉川平生就讨厌贫穷，他觉得一个人穷，不仅是因为此人命中注定，更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思改变，都没脸在这一世活着，还转个什么世啊；另一种，是那些虽然有几个臭钱，却为卢玉川所憎恶的人，比如有一个邻居家的孩子，从小就自恃爸爸有权有势，自己又长得人高马大，还在上小学中学时，就老是欺负瘦弱的卢玉川。而就是这个家伙，现在居然也来央求卢玉川，要他帮助他转世，这怎么可能呢！但有一些人，卢玉川觉得是哥们儿的，或者他认为人品不错，或者有才气的，虽然家境贫寒一些，也减免其入会费用，令其获得转世的机会。
三、觅得知音
这时候，卢玉川最初为自己定下的目标也就接近成为现实了。许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子都来找卢玉川，向他表达爱意。卢玉川乐滋滋的，成天拿着她们的照片看来看去。但卢玉川是个聪明人，他清楚知道，她们中的大多数不只是看中了他口袋里的那几个钱，更是因为害怕永远死去，为了转世求生而来找他的；她们的目的还是想着下辈子再吃香喝辣，穿金戴银，而不是欲与他共度当下这个艰难时世。他便只与她们虚与委蛇，逢场作戏，却不付出真情。这样下去，不知阅遍多少女人，直到有一天卢玉川都快厌了时，才遇到了知音。
这是一个外省女孩，性格叛逆，很小就离家出走，一个人跑到沙漠上去生活，在那里天天晚上数星星，直到数得心潮澎湃，对无垠的时空产生了感悟。那女子听说了有卢玉川这样一个人，就来找他。卢玉川问：“你为何来找我？”她说：“想知道宇宙是怎么回事。你搞的这东西跟宇宙的秘密有关。”“还有呢？”“我景仰你的才华。不是每个人都这样艺术性地去思考问题。”“这是艺术吗？”“当然，是不折不扣的艺术！”卢玉川没想到自己搞的转世工程竟是艺术，不由得感动了。“除此之外呢？”他又问。“我还很佩服你的勇气。连量子工程师制定的秩序，你也敢挑战啊，真是不简单。男人就该像你这样！”卢玉川一拍大腿：“对！”他又问：“那你知道巴甫洛夫的那句名言吗？”“我当然知道。巴甫洛夫说：在世界上我们只活一次，所以应该爱惜光阴。必须过真实的生活，过有价值的生活。”“说得太好了！还有呢？”“巴甫洛夫又说：科学需要一个人贡献出毕生的精力，假定你们每个人有两次生命，这对你们说来也还是不够的。”卢玉川震惊而感慨，在远道而来的女孩面前，他第一次因为激动和害羞而低下了尊贵的头颅，就像在对她俯首称臣。他发现，这个女子美丽而聪慧，多智又博学，大胆并热情，还具有理想主义，与他在思想上又是那么默契，那么合拍。于是，他们就好上了，就在一起了。这便是卢玉川渴望的爱情。新婚之夜，他们相约要生生世世结为夫妻。这是能够办到的，因为转世机现在就掌握在卢玉川的手中。
四、遭遇麻烦
在贤妻的辅佐下，卢玉川的事业继续发展，直搞得轰轰烈烈。不过，天长日久，俱乐部也遇到了一些麻烦，比如行贿者和讹诈者开始接踵来捣蛋了。对于前者，卢玉川也不是全然拒绝，而是在妻子的建议下，根据具体情况，相机行事。反正，对方口袋里装的本是不义之财，而卢玉川也需要争取更多投资，以进一步改进系统。妻子对他说，转世机是把人类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的了不起的科学发明，维护它、完善它、用好它，是一场前无古人的伟大社会实践，不必为小节所拘。卢玉川还根据妻子的提示，在俱乐部中组建了一支防暴大队，遇到前来讹诈的，就派队员将其捉住，一律就地处死，并不让他们转世。如今，社会早已乱套了，既无治安可言，更无法律可依，而且大多数人失去了对来世的希望，杀掉几个坏蛋也无所谓，暴力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手段，加上转世机掌握在卢玉川手里，也不用担心因果报应，再说，正好为社会清除垃圾，把更多的转世机会留给好人。
但比较难办的是，不久后，公共汽车利益集团也来找麻烦了。这是社会体系崩溃之后，新崛起的、掌握着人类出行资源的大型垄断集团，它财大气粗，横行于世，现在又试图控制卢玉川发明的转世系统，要兼并他的俱乐部。集团派来的谈判者，竟是卢玉川读大学时的校长，如今在集团中担任公关部长。校长是一个满脸冒油的小老头儿，长着两只雀眼，浑圆而晶亮，藏在一副黑边儿眼镜的后面，脑袋上只剩下几根头发，涂了黄油整齐地往后梳，穿着一身劣质的双排扣西装，上面洒满汤汤水水。校长紧紧握住卢玉川的手说：“你是我的好学生呀。”“校长你过奖了。那时你可是经常批评我们不成器。我因为顶撞老师，你还差点不让我毕业呢。”“不，你就是个好学生，不然怎会做出这样伟大的发明？老师和同学们都以你为骄傲！”校长浮肿的脸上溢出生硬而虚假的笑容，那形状就像一摊屎。“荣耀归于母校。”卢玉川谦虚地说。“啊，你说得也对。既然如此，我就不客气了。小卢，我来找你，就是要谈谈我的一个想法，确切来讲，更代表了很多关心你、期待你的人的想法。这也是为你好啊。”听校长这么说，卢玉川有些不安，但他说：“请你说下去。”
校长撸撸嘴：“是这样的，我们都觉得你可以为人类做出更大的贡献。你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吧。但是怎样做呢？你有没有觉得，关于对今生和来世的管理，是不是应该集中在一个正规组织的名义下更合适一些呢？你有没有注意到社会上的一些新动向呢？比如，我现在为公共汽车利益集团工作，那可是一个代表了所有公民利益的组织呀。你想一想，谁没有出行的需要呢？集团实行现代公司治理体系，确保了社会的稳定。但是，最近以来，集团内部出现了一些不稳定因素，一些职工不辞而别，跑到你的俱乐部来了。这对社会的正常运转可是很不利哟……你明白吧……”“哦，对不起，对此我也于心不安。但我会把这些投奔过来的人安全转世到一个更好的世界上去的，所以请你不必多虑。校长你本人如果也想加入转世俱乐部的话，我可以免费赠送你及你家人白金会员的资格，保证不让你在下世成为牛马猪狗。”“不，我可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来的。”校长夸张地把眉头皱成一个拧巴的川字，严肃而急切地说，“已经很清楚了，这是关系到绝大多数人的公共事务，说白了，也就是全人类的幸福。小卢，你不认为由一个集团来管理转世系统，比你一个人单枪匹马打理它更科学、更民主、更高效吗？这样也才能把事业做大做强吧，嗬、嗬……”“可是……”“放心吧，集团已准备好了向你支付一笔可观的并购费，这比起你收取的那点儿可怜巴巴的会费来，称得上是天文数字哟。”听到这里，卢玉川觉得嗓子发干，甚至有些窒息，但他还是说：“但是，还不知道会员们愿不愿意呢……”“唉，小卢，我想你可能还没有听明白。虽然，我是来跟你做商量的，但说到底，这件事你不愿意也得愿意。你一定听说过我们集团的背景吧？”校长拉下脸，做出像是很失望的样子，这是卢玉川以前上大学时十分熟悉的一副面孔。校长深不可测的眼光不再看卢玉川，却是越过他薄薄的肩头，去打量半空中其他的什么东西。但老先生到底在看什么呢？
五、逃向来生
卢玉川回到家，对妻子说了此事。“这可怎么办啊？”他慌张了。妻子却是个沉着坚毅的女子，她想了想，说：“我还记得我小时候离家出走的那一幕。爸爸妈妈都站在我的前面阻挡我。他们的面前有一个臭水塘，但就算是臭水塘，里面也映出了很多星星。他们指着水塘而不是星星说：一个人有许多次生命，但听人劝是最重要的。然而我看见的，却只是那些星星。于是，我不顾一切，踩着水塘走了过去。我一身脏泥和污水，却披满星光，这把他们吓坏了。他们一边让路一边说：你做了违背父母心意的事情，你这一辈子就白过了，下辈子也没有盼头了。但结果恰恰相反。你知道我在沙漠上数到了更多的星星。你难道不记得巴甫洛夫是怎么说的了？”“可是，现在我们面对的是公共汽车利益集团呀，很厉害的，他们个个杀人不眨眼，俱乐部的防暴大队根本不是对手。如果不答应的话，他们会用武力夺去转世机的……还不如按照他们开出的价码把转世机卖掉算了。我们也好平平安安过日子。”卢玉川有气无力地拉着妻子的手说。“玉川，你怎么这样想呢？你怎么这么天真幼稚呢？我嫁的是你这个人，而不是你制造的那台机器，更不是金钱和权力。”女人好像有些生气了，提高声调说，“我不希望用这样一种方式过所谓平平安安的日子——再说那真过得了吗？哪怕只是短短一生，我也不愿因为有人挡着你就退缩。何况我们说好不是要生生世世在一起吗？你怎么能把关系到我们下辈子、下下辈子幸福的转世机拱手交给别人呢？”卢玉川听了很感动，把妻子紧紧拥在怀里，眼里流下热泪。
这时，公共汽车利益集团已在步步紧逼了，并给出了最后期限。在这种情况下，卢玉川就接受了妻子在此世的最后一个建议：去死。于是，两人一起服毒自杀了。死前，卢玉川把转世密码藏入一个导向场。该密码约等于宇宙中一个重要常数值。他还事先向一位信得过的好朋友作了交代，由他把他们夫妻送入转世系统，启动早已设定好的转世程序，于是，两人顺利进入了下一世，这样就逃脱了公共汽车利益集团的威胁。
六、新世界
在来世，卢玉川的波函数经过叠加解码，重新塌缩成形。他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，知道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新世界。但不久后，卢玉川便发现了一个不妙的情况。原来，他委托的那个好朋友，在他死后，把转世机卖给了公共汽车利益集团。校长又带领一伙科学家，从导向场中破译了转世密码，随后一起转世来到了这个时代，并把转世机也带过来了。他们在新世界，建立起了自己的俱乐部。但与以前不同的是，俱乐部成员对转世机的操纵者也就是被称作大佬的那人——公共汽车利益集团的董事长——提出了更高要求，因为转世这事儿，经过几代人的实践，说起来已经被提升到了公民权利的高度，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最该转世的那个人。再加之会费因为通货膨胀，价格上涨了一千多倍，因此会员们提出，公平和正义也很重要，应该通过选举，推出信得过的人来管理转世系统。于是，大家发动一场政变，把大佬赶下台，然后进行普选，以确定新的俱乐部会长。
卢玉川作为新世界的一个普通人，已经没有机会成为会长了，连竞选提名也得不到。不久，新会长就经普选而新鲜出炉了。其实也不是真的投票，而统统是暗箱操作。卢玉川看到的是，那个新选出来的男人正是他从前的好朋友——就是他把转世机卖给了公共汽车利益集团，而那笔钱也就成了他贿选的资源。现在，他的身边总是围聚着很多艳丽的女人，其中一个，卢玉川认得清楚，正是他上世的妻子，对会长百般谄媚。他便感叹，一世与一世毕竟不同了，但仔细一想，这岂不正是生活的常理吗？并且这也不违背任何科学法则，他早该料到这个。
卢玉川很悲哀，但受着本能的驱使，还是想方设法接近自己曾经的女人，从她身边走过时，故意瞥她两眼。她感受到了这不寻常的目光，不由自主停下脚步，但只是怔了怔，却好像没有认出卢玉川。她似乎把他当做一名寻常的新会员了。不过，她很好心，或许觉得需要开导他吧，就随手拿了一份俱乐部的规章手册送给卢玉川。男人受宠若惊，赶紧捧着，连声称谢，心想她还保留着上世的善良本性啊。“你是新来的吧？你一定要仔细阅读啊，包括每个标点符号，都要看清记牢，否则，就会遇到麻烦的。时代不一样了，俱乐部这个地方，情况很复杂。你知道巴甫洛夫和他的狗的故事吧？”她小声叮嘱，又心神不宁地看了一眼身边肥头大耳的新任会长，不安地说，“亲爱的，我说得对吗？这家伙是新来的。”那家伙显出威严仁厚的样子，用力点点头，说：“对。”一把搂住她的腰走掉了。卢玉川几乎掉下眼泪，却没有办法。他遵嘱看了一遍，见规章手册记载的内容格外繁琐，他只读了一个开头，脑袋都大了。果然，一切都不是他前世的情形了。
七、活下去
俱乐部里洒满血色的光芒，就好像这世界是在一颗红巨星边上旋转，不远处似乎还有几个黑洞或中子星。到处堆积着破鞋和自慰器，皮鞭和电棒不停呼啸，枪炮声隐隐可闻。新会员一开始需过乞丐的生活，然后才能被赐予打工机会，为上层会员服务。聪明一些的话，可凭获取的赏识，逐步占据上升空间，而只有做到一定职位，才有资格得到转世机会。不是人人都能转世的，因为这个世界的资源十分稀缺，物价又那么高，银行里全是坏账，转世机又只有一台，离了卢玉川，没有谁有本事去制造新的。整个过程因此充满人与人的倾轧，常常弄得刀光剑影，血雨腥风。
卢玉川毕竟是转世机的发明者，他利用自己在上一世积累的丰富经验，小心做人，谨慎行事，不但避开了杀身之祸，而且不久后还在俱乐部中混了一个小头目来当。这时，他突然异想天开起来，觉得应该去找那个会长，也就是他从前的好朋友，向会长说明自己的真正身份。卢玉川并不幻想夺回会长的职位，更没有奢望会长会把女人送还给他。他只是想通过这层别人不具备的私密关系，使自己的未来有基本的保障，至少能够在这次人生终结时，平平稳稳地再度转世吧。
于是，他先是设法买通了会长的秘书。这位秘书在前世曾蒙受过卢玉川的恩惠，被减免了会费而得以转世。秘书把卢玉川引荐给会长，他们这才见了面。“你是谁呢？”胖得像头猪的会长睡在一张轰隆直响的黑色大按摩椅里，眯缝着通红的小眼睛问。“哦，我们好像见过啊。”卢玉川意味深长地凝视会长。会长费力想了好一阵，喘着大气说：“你大概是新会员吧？我们似乎是见过的，记得我的三姨太还送了你规章手册读呢。怎么样，你都照那个女人的吩咐好好学习了吗？唉，她就是心太善了。”“读过了，认真读过了，但还有些疑问。”“什么疑问？汇报来我听听。”会长像是疲倦了，有些厌烦地把肥大的身子缩进按摩椅深处。“我认为，规章上应该写上这么一条：所有会员都有掌握转世密码的平等权利。”卢玉川鼓足勇气，带点儿兴奋劲地说出这句酝酿许久的话。他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大胆。“哦？这倒是一个新奇的建议。”会长勉强笑了笑，脸上露出要把面前这人尽快赶走的表情。这时，卢玉川就把他知道的那个密码说了出来。会长仿佛有些吃惊，又似乎这是在他的意料之中，他也就没有从躺椅上站起来，而只是含糊地问：“你是怎么知道的？”卢玉川说：“你再仔细看看我吧。”会长又打量了他几遍，脸色微变。但他摇摇头说：“我不认识你，但我还是知道你是谁。每个转世的人都有名录在案。这样吧，看你也不容易，你先回去休息，待我再好好考虑一下你的建议，有机会提交俱乐部大会讨论吧。你就回去等通知好了。”说罢会长一侧身就睡着了，打起呼噜。
秘书便把客人送出去。在走廊上，他悄悄告诉卢玉川，说像他这样自称是转世机发明者的人多如牛毛，也都纷纷来找过会长，结果根本没门儿，下场无不很惨。卢玉川一听心都凉了。秘书说：“我知道，你就是那个真正的发明人。但现在就算你是真的，又有什么用呢？”他又暗示卢玉川，惹恼了会长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卢玉川听后很害怕，觉得走投无路。他只好又给了秘书一些钱，请求秘书能给他一点儿时间。秘书诡笑着答应了，说给他一些时间还是可以的，赶快跑路吧，但之后就要看自己的运气了。这样，卢玉川便开始逃亡。
没过多久，防暴大队的杀手赶到了。但他们没有逮住卢玉川。卢玉川隐姓埋名，东躲西藏，如丧家之犬，常常要通过行贿，请求俱乐部中有权有势的人来帮他遮挡，避过此祸。但最终，他还是被出卖了，被一位本来说好了要收留他的白金会员交到了杀手手中。卢玉川不服气，对告密者说：“我才是转世机的发明人。你凭什么这样对待我？”对方哂笑：“这我早知道啊，我认识你。你在上一世，把我转世为了一头乌龟。这你不记得了？后来我历尽周折磨难，忍辱负重，低三下四，百般讨好，才重新转世为了人。现在你也该尝尝这个滋味了。命运面前，人人平等。”
八、本来面目
卢玉川被凌迟处死后，转世为一只苍蝇。这本是俱乐部正在进行的一场大规模集体转世活动中的一个项目，涉及数千人，所以谁也不觉得卢玉川在其中有什么特别。但似乎有些问题，好像发生了什么技术错误。这可能是由于那位新会长不太熟悉业务的缘故吧。结果便是，卢玉川投生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，又一次看到一切均与以前不同。他才大梦初醒。他发现，在他经常飞去吸屎的那个厕所的墙上，贴着一些残缺不全的布告，他趁无人时凑近了细看一遍，才知道上面公示的是众生的档案材料。原来，大家的这些经历，包括卢玉川本人的——他从发明转世机，到建立俱乐部，再到与女人结婚，受到汽车集团讹诈，服毒自尽，进入来世，最后被人杀害，又再次转世来到这个厕所边生活，无不是他那唯一的一次生命中的一些片断或碎片，说得好听一些，只是他一生中经历的一些阶段性事情，甚至很可能只是他的主观臆想——这才是波函数的实质。所有的一切仍在量子工程师的掌控之下。卢玉川本来就是一只苍蝇。
刊登于《科幻世界》2013年11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