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热,淋巴结肿大,皮疹,关节痛,穿破颅骨的脓肿,让胸部糜烂的病变..可能是因为比其他人多了一点抗体,让他们注定要与“怪病”长期缠斗
38岁王女士坐在华山医院感染科的病房里,咳着嗽,发着烧。右边头顶鼓着一个软软的巨大包块,右侧的手脚还不太灵便。手臂和腿上布满米粒大小、亮晶晶的水疱。顺着医生在她脖子上和大腿根部上按来按去检查的地方,自己也能摸到肿块或者一粒粒像黄豆一样的东西,医生告诉她,那些是她肿大的淋巴结。
A:四肢部分消退的丘疱疹
头部CT:右顶骨骨质吸收破坏并周围软组织肿块形成
旁边的刘大姐一家正在欢天喜地收拾行李,准备明天出院,听说这里帮她摆平了长达半年断断续续的发烧,人脸色也明显红润了起来。刘大姐见王女士愁容满面,安慰她说,“大妹子,既然来了华山可就有点信心吧,我之前也是在外面治了好几个月没好,整个人都烧萎了,这不现在也被治好了吗。”
王女士回应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苦笑。她也想乐观一点,可是长达两年多的病痛折磨和辗转就医,已经让她逐渐绝望。得“怪病”两年多了,层出不穷的新发症状,病历本上收集了各种科室的印章,出院小结上的诊断越来越长。尽管已经身处传说中疑难感染的“最高法院”,王女士也不过是抱着“死马当活马医”的心态了。
痛苦的回忆:从“感冒”到“结核”到“肿瘤”2年多前的一天,王女士有些咽痛、咳嗽,发了几天37.5-38.5℃的低烧。像往常一样她从家里翻了点头孢和感冒药吃了吃,没有好转,便去地段医院吊了点盐水,还推了针退热针。和往常不一样的是,这次的大招“吊盐水”和“打针”效果也只持续了两天,这次的”感冒“拖了十几天也没痊愈,还逐渐出现了胸闷气喘,并且持续的发烧让她吃不下,睡不好,浑身乏力。王女士去了大一点的医院,拍了个胸片,医生说没看到什么问题。医生先后给她换了很多不同的药,细心的王女士拿着一个塑料袋装上了压扁的药盒,每次复诊掏出来给医生看。一个多月的时间里,袋子里逐渐累积了左氧氟沙星、阿奇霉素、利巴韦林、头孢克洛、复方新诺明、元胡止痛片、黄连上清胶囊,盒子越来越多,症状却没有越来越好。
咳嗽发烧了1个多月时,医生建议王女士住院检查。住院期间,她拍了胸部CT,抽了套血,做了个皮肤鼓起了硬币大的结节的皮试(医生说这个检查叫结核菌素试验,而她皮肤鼓起的结节是阳性的表现),还做了支气管镜体验了一回濒临呛死的感觉。医生说,这次的胸部CT看到了她两肺有些炎症,左上肺还有个炎性结节,支气管镜看到了右边支气管管腔的狭窄,但是肺泡灌洗液和血都没培养出什么病菌。虽然没找到更强硬的证据,但考虑之前吃了各种抗菌药病情也没好转,“结核菌素试验”又是阳性,医生建议她试试抗结核治疗。于是王女士开始了“诊断性抗结核治疗”,惊喜的是5天过后她体温就正常了,咳嗽、胸闷也奇迹般消失了,复查的胸部CT也说炎症比前面好转。王女士松了口气,欢天喜地出院了,虽然没想通为什么会得“结核”,她也在家继续坚持吃神奇的“抗结核药”。
好景不长,没高兴几天王女士又开始咽痛、咳嗽了。这次没发烧,又吃着药,她再一次没放在心上。没想到咳了一个多月嗽,她又开始发烧了,并且脖子一侧开始肿痛,她自己摸到了一个肿块。王女士赶紧再次去了医院,拍了超声和CT,医生说脖子上是一串肿大的淋巴结,和她谈话说不能排除肿瘤。听到这个消息,王女士晚上偷偷哭了好几回,在她的概念里,“肿瘤”几乎是“死刑缓期”的同义词了。幸运的是,王女士淋巴结活检病理结果没看到肿瘤细胞,是“反应性增生”,医生告诉她说,通俗点讲就是炎症引起的。于是王女士又吊了几天抗生素,还用了中药热敷,让人宽慰的是,颈部的肿块好像小了不少。
在皮肤科和风湿科辗转的日子然而这“怪病”显然没打算放过王女士。在颈部稍稍好转时,一夜之间忽然她的脸上又冒出了一堆亮晶晶的水疱,双腿也冒出很多硬硬的结节,按压时会很疼;两个膝关节也很痛。从这个时候起,她又开始在皮肤科和风湿科辗转。王女士先被考虑为“成人水痘”、“结节性血管炎”,期间皮疹不断变化,又出现了红斑、脓疱等,做了多次皮肤活检,又先后考虑“脓疱型银屑病”、“变态反应性结节红斑”、“Sweet综合征”、“带状疱疹”、“药物超敏综合征”。尽管皮肤科医生见招拆招,用了丙球、激素、各种抗过敏药物、免疫调节剂和各种对症药物,皮疹一次次的好转,但总是又有新的皮疹“前仆后继”地出现。原本光滑的皮肤已经面目全非,原本灵便的双腿也因为关节疼痛难以行走,还不到40岁,王女士就已经坐上了轮椅,被折腾得失去人形。
短暂的曙光:非结核分枝杆菌?王女士的磨难还远未到头。距离她最开始“感冒发烧”已经一年多了,现在,医生看着她长长地入院录,对她顽固的发热、多发肿大的淋巴结和不断变化的皮疹,还是没有什么头绪。这时候王女士的咳嗽和胸痛又加重了,再次回到感染科治疗。这次医生又取了她的淋巴结活检,而活检组织培养出一个病菌,医生说是“非结核分枝杆菌“(龟/脓肿分枝杆菌)。
这一会儿“结核”一会儿“非结核”,王女士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找到“罪魁祸首”算是好事。医生给她用了新的抗生素组合(头孢西丁+克拉霉素+莫西沙星),王女士的症状似乎又开始好转了,肿大的淋巴结也在缩小,并且在皮肤科和风湿科药物的辅助下,皮疹和关节痛也逐步好转了。吃了9个多月药,除了颈部几个顽固的淋巴结没有起色,其他地方的淋巴结都消下去了。医生挑了一颗顽固的淋巴结做了活检,说这次没有发现“非结核分枝杆菌”,结合王女士不断好转的症状,和9个月的疗程,医生给王女士停了药。但经历了几次希望后的失望,这一次,王女士不敢高兴得太早。
“肿瘤”和“脑卒中”:心理彻底崩溃果然,“怪病”还是阴魂不散。停药短短几天王女士的淋巴结又开始渐渐变大了,皮肤上的小水疱也在全身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,头顶还鼓起了个大包。2年多的诊治经历已经让她觉得这“怪病”去了医院也没用,便和家人争执着拒绝去医院。但容不得她倔强两天,更诡异的事发生了。这天早上起来,王女士的右手、右腿都不听使唤了。难道瘫痪了?她慌乱地大呼家人,却只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。10多分钟后,在家人手忙脚乱要把她送医院去时,王女士好像又渐渐恢复了正常的行动和语言能力。正在和家人吵着不要去医院,同样的症状又发作了一次。于是王女士没有再坚持,和家人去医院。急诊的医生说她这可能是“短暂性脑缺血发作“,也就是传说中的“小中风”。拍的头颅CT让医生神色凝重,告诉王女士,头上的肿块已经把颅骨都穿破了;并且,CT不能排除脑梗死。于是王女士又住进了神经内科。住院期间她的症状又发作了两次,症状缓解后右侧的手脚也比不上左边灵便了。做了很多很多检查,反复听到的”CT“让王女士禁不住开始怀疑,是不是重复的检查。”医生,我们真的快没钱了,重复的检查能不做了么“。医生耐心解释,这些检查功能不一样。果然,每种检查都发现了不同的问题。MRI发现左侧有片脑梗死,CTA看到左边有根大的脑血管狭窄了,增强CT提示右边头顶的包块不能排除肿瘤,肺部CT发现支气管下段也有肿物。“我竟然脑梗了!”王女士难以置信。她的印象中,“中风”、“脑梗“是她爸妈那个年龄的人才该担心的问题。这次,王女士自己心里悄悄笃定这“怪病”真是肿瘤了,因为除了肿瘤,还有什么病能这么恶毒呢?
王女士又做了一次痛苦的支气管镜。支气管镜从鼻孔进到肺部,她的气道始终想对抗这个入侵者,检查全程咳到抽搐。支气管肿物活检的病理报告上写着“肉芽肿”、“炎性坏死”、“多核巨细胞”等字眼,尽管不明白是什么东西,医生告诉她没发现肿瘤细胞时,王女士还是为自己高兴了一下,但马上又陷入了低落:不是肿瘤又怎样呢?到处都治不好,看病快花光家里积蓄,现在人也快瘫了,一身的毛病。
医生安慰王女士说,虽然这次的活检组织没找到病原,但从病理看这“怪病”是感染的可能性比较大,所以还有一线治愈的希望,让她去华山医院试试运气。
在华山张文宏教授,邵凌云教授和郑建铭教授多次带着一群年轻医生过来查房。教授们一会儿问问王女士诊疗经过细节,一会儿考考年轻医生,一会儿在她身上叩诊触诊,一会儿抖出她的外院检查胶片对着阳光查看。看着年轻医生们既期待参与,又害怕被问倒的紧张样子,虽然王女士非常虚弱,也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一位年轻的医生汇报完这份冗长的病史。在补充询问完一些细节后,教授们开始总结和分析。
虽然说着同一种语言,医生查房的讨论王女士却几乎一个字也没听懂。但看着教授们对她的病情梳理得非常有条理,做决策和下指示也非常果断,王女士和家里人多少感到安心了很多。
医生再次给王女士做了淋巴结活检、抽出她头顶包块的脓液(没错,它变得软软的竟然是因为化脓了),同时又开始了“吊盐水”和“打针”(亚胺培南+阿米卡星+阿奇霉素)。住了十几天院后,王女士终于不发烧了。
又过了两天,教授查房时告诉王女士,她头部的脓液和淋巴结组织都培养出了同一种真菌,叫“马尔尼菲篮状菌”。真菌?王女士忍不住脑补自己头部长出来一朵蘑菇,或是一团毛绒绒的霉。
教授开始在床旁给学生讲课,王女士又进入了拼命想捕捉点信息却听得云里雾里的状态,什么“双相”、“葡萄酒”、“机会”、“免疫缺陷”。医生给她加了一个叫“伊曲康唑”的抗真菌药,1周后,王女士开始有了精神,自己感觉身上的包块在减小,关节也不怎么疼了。
辅助检查:
A:培养结果B
B镜下所见
多了这个抗体,让机会性感染找上门来
后面医生们给王女士讲解了,这个真菌也好,之前检查出的“非结核分枝杆菌”也好,在正常人中都比较少见,艾滋病的患者、用化疗药物的患者、器官移植后等等免疫力低下的患者才常见。王女士却两个菌都感染了,并且还播散到全身,是为什么呢?
教授们让王女士做了个“抗干扰素(IFN)-γ自身抗体检测”。她听说这个医院内还没开展,是华山感染的医生们在自己实验室里帮她检测掉的。结果显示王女士“抗IFN-γ自身抗体阳性”,教授给她讲解说,这个“干扰素γ”是人体内抵御胞内病原体的重要“将领”,她身体里的“自身抗体”,是她免疫系统把这个重要的“将领”当成敌人攻击了,并且阻挠了它率领“士兵”抵御一些细胞内病原体的活动。因此,正常人不太会感染的病菌,到王女士身上就成了四处播散的“怪病”。
真相水落石出,华山感染的医生再次调整抗感染方案后,王女士的病情也逐渐全面好转,她回到了家乡的医院继续治疗。
治疗经过:
未完待续好转停药后,发热咳嗽又找上门来了一次,王女士又去了好几趟华山感染科复查,痰和血里都培养出了“萨斯喀彻温分枝杆菌”,王女士听医生讲解说,这又是一个“非结核分枝杆菌”。这次除了给王女士制订抗感染方案,华山感染的医生还尝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,用丙种球蛋白冲击治疗封闭王女士体内的抗IFN-γ自身抗体,然而效果并不尽人意。最后,调整抗感染方案控制住本次感染后,王女士出院继续维持口服药物治疗。
后来,王女士一直口服伏立康唑、阿奇霉素和利奈唑胺,头顶和身上的肿块全部消退了,定期回华山复查,多次复查头颅增强CT,头颅MR和淋巴结超声都未再见异常。前一次复查时,让华山的教授们都惊喜的是她的抗IFN-γ自身抗体滴度显著下降,几近转阴。
不过,教授们叮嘱王女士,尽管抗IFN-γ自身抗体与她的反复感染密切相关,但未必就是唯一的因果关系,有研究显示,抗体滴度下降的部分患者仍会罹患反复或严重的感染。
王女士点点头,好不容易回归了正常生活,以后一定不会掉以轻心,会把“坚持用药,密切随访”放在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