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过年小区规定不准放鞭炮,一下子就显得冷冷清清,没有了鞭炮的轰响和鞭炮响后的浓浓的硝烟味,年味一下子就淡了很多。在大城市里各自待在家里,完全没有了在农村过年走亲访友那种乡情和节日的情调。坐在电脑前,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大街,思绪把我又带到了记忆中过年时的人和事。
我的家乡是一个闭塞的小山村,但却乡情浓郁,民风淳朴,一代代父老乡亲就在这片黄土地上繁衍生息。过年是村中最大的事。在家乡过年是小孩一年中最幸福和高兴的事。那时生活贫穷,过年不仅能吃好饭还能穿新衣。正是有这种期盼,每年进入12月份,小孩们就开始一天天地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了。进入小年,农村过年的气氛就很浓了,浓得像软糖一样化不开,最先是从村里开始杀猪宰羊的气氛中体验到的。农村小孩放假早,没有更好的娱乐场地,看杀猪宰羊就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。我家那时每年也喂一头猪等待过年杀了卖钱补贴家用,为了多称体重,杀猪时都要给猪多喂点好的汤料以增加重量。农村有一个习俗,自己家里喂的猪杀了后,猪肉卖给别人,猪的内脏和猪头猪蹄一般是会自己留着过年的。农村那时还是大集体,很多人到了年底往家里拿不了几个钱,买肉过年对于当时的人来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许多人家只能象征性地买点肉好大年三十包顿饺子。
进入小年后,村子里就不断地开始出现了鞭炮声,在我的记忆中,每年我的父亲也都给我买两挂二百响的鞭,一挂留着正月初一放,一挂就留着零打碎敲地放,那时一般把鞭拆成一个个装在衣袋里,偶尔拿出一个放一下,一般情况不舍得放,看别人放一样过瘾,因为鞭在我的记忆中,还有两个小插曲。有一年,我和本村的一个小伙伴在我家里写作业,学校放假早,老师便会布置很多作业,那时便经常结伴在一起做。在写作业时,我把父亲给买的两挂鞭拿出来炫耀了一番,那时为了鞭放时更响更脆,小年一过就会把鞭炮放到火炕的席下烘一下,农村里烧火炕常烧得很热,我把鞭给小伙伴看完后就到厕所小便去了,回来一小会儿跟我一起的同伴突然提出要走,送走他以后,我又想看一下鞭炮,打开席子一看,少了一挂,我惊出了一身汗,转身跳下炕追了出去,跟我一起写作业的那个小伙伴正在外面跟别的小朋友炫耀那挂鞭时,我跑过去夺了下来。还有一个小插曲是,那时每年正月初三,我们会到我的姥姥家里去串门,七大舅八大姨孩子多,没有压岁钱,我姥爷就买一挂鞭给男孩子分一下。有一年,我和我大姨家的孩子一起到我姥爷家,我比我大姨的孩子大两岁,分鞭的时候,我姥姥说,大的孩子多分几个。我和我大姨的孩子站在我姥爷的身边,我亲眼见到我姥爷给我大姨的孩子30个鞭,只给我15个鞭,这件事在我的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。那时我大姨父是一个老师,而我的父亲是一个农民,从某一方面来说,我姥爷看不起我父亲。爱屋及乌,我姥爷偏爱我大姨的孩子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。若干年后,当我当兵考学提干荣归故里时,回去探亲再一次见到我姥爷,姥爷已经老了,当我伸手从口袋里要拿钱给我姥爷时,过年分鞭时那个场景又一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,本打算给我姥爷两百元钱,掏出来的却是一百元,我未能原谅姥爷对我的轻蔑。现在我姥爷已经不在了,每想起这件事,我都为自己的狭隘的心胸自责。世界上很多事可以弥补,但在亲情上无法弥补,给我留下了终生的遗憾。
每年过年买一身新衣服是必不可少的,那时我姐姐已经学会缝衣服,每年的新衣服都是她晚上加班加点给我做的,昏暗的油灯和缝纫机的响声时常在夜阑人静时在我的梦中响起,这也是我们姐弟之间情谊深重的一个重要原因。到了年二十九,节日的气氛就更浓了,上午和父亲一起贴对联。关于对联,在我的记忆中还有一段很美好的回忆。农村很少有人到集市上去买,为了省钱,一般都是买来红纸叫老师写,这样比较省钱。临近年关,写对联就成了我们学生一项很重要的工作,把学校的桌椅都堆放起来,腾出地方摆对联,那时一家一块小地方,用粉笔画一块地方写上名,写好的对联放在里面,等对联干了再一家一家地送,我们这些学生有的给老师倒墨,有的给老师扯对联,有的将对联进行晾干。我写字还可以,对联太多老师写不完就叫我们写小对联,这种对联写得好坏无伤大雅,毕竟能写对联是一件令人很高兴的事。现在想来是一种虚荣心而已。奶奶活着的时候,我和父亲要贴两家的对联,大红对联贴上去后年味就更浓了。按照农村的习俗,贴完对联就应该去到祖坟请年了,所谓请年就是请已故的亲人回来过年,这是一代代人留传下来的习俗。我家的祖坟在一个山背上,坟下有沟,坟后有山,是一块不错的风水宝地。我奶奶活着时常说,我们家这块坟地是个知了猴地,只要出来都能混好。也许真应验了奶奶的话,凡是我家从农村出来混的都混得不错。我家一个大哥每次带我们到坟地去请年,回来都叫我喊:老祖宗回家过年了。因为小又不敢不听他的,有一年从坟地一直喊到家。当时还恨他,现在想来这也成了一段美好的回忆。据说老人从阴间回来都骑马,所以放一根棍拴马是必不可少的。请了老祖宗回来后就不能乱说话了,家中正堂上摆满了供品,墙上挂上竹子,那上面写满了已逝去的祖辈,据传不过12岁的孩子可以看到已逝去的祖先,反正我没有看到。
农村里留下的习俗,过年时家里炸东西小孩不能乱说话,否则就起火炸锅。每年过节时做糕点时,我父亲力大揉面,我们则帮助把地瓜、竽头等扒完放在一起,看父母在一起做,父亲常常累得满头大汗,锅灶下的火则把母亲的脸映得透红,这个场景我一辈子都忘记不了。那些天不能随便到别人家里串门了,因为家家都在做过年的点心。如果到了别人家里,别人家正在做东西,要主动给别人烧火以免踩了蒸不熟。我就干过这种事,到别人家主动给人家烧过火。这些事现在想起来很可笑,但在农村里这可是大忌,谁也不能违背。
过年天不亮就要起来到各家去拜年。许多人大年三十整夜不睡,我则熬不到天亮。大年三十晚上要吃饺子,正月初一早上也要吃饺子,饺子里面包了钱、枣,谁吃得多谁的运气就好,母亲为了让我们多吃,总是把有东西的饺子放在我们的眼前。正月初一这一天每家问好基本上要问一天才能问完,中午饭一般是由男的做饭,女人忙碌了一年,也只有这一天才能让她们有时间凑在一起休闲一下。正月初一开始看跑秧歌,这也是农村过年的一个亮点,我们村也办过几次,我也跟着跑了几回,现在想起来跑秧歌是一件很辛苦的事,跑完一个村,人家给点糖和烟,回来一个人能分几块糖和几根烟而已。在正月初二前,没有送祖宗走是不能扫地的,这也是规矩,正月初二晚上送完老祖宗后,正月初三就开始走亲访友拜年了。平时农村都很忙,大家都不走动,一年一次,我每年一般正月初三到三姑家去,正月初四到我姥姥家去,二姑家比较远,一般跟着父亲正月十六去。有一年到我三姑家去拜年,三姑给了我5毛钱压岁钱,回来后我二姐要,我没给,到外面玩,一会儿工夫丢了,我和我二组找到天黑也没找到。那一年我姥爷到我家里去,我在姥爷面前算今年谁要给我压岁钱,算了一会儿,我姥爷不好意思,掏出一块钱给我,在我的记忆中,这是我姥爷唯一一次给我压岁钱。后来别人说我有心计,其实我根本没这种意识,只是本能使然,小孩子不可能有这样大的心计。家里有了自行车后,那一年我骑自行车到我二姑家,二姑家离我家有四十里地,回来出了一身汗又在外面玩,一下子得了风湿性关节炎,为这没少打针吃药,在记忆中几乎每个星期天都要到医院去抽血化验,这样的时间一直持续了半年才慢慢地好了。那些年每逢过年总是下大雪,雪很大,拜年总在雪地里来回走,每次拜完年鞋都是湿的。

回忆总是美好的,而美好的东西总是不请自来,现实中的年味愈来愈淡,但在记忆中,年味却愈来愈浓。